奋斗40年从农民变市长,退休务农10年变抖音网红,74岁还折腾,他图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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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刊记者 陈霖 摄)

退休官员搞农村建设有什么优势?换句话说,李豆罗能给村庄带来什么呢?

|作者:陈霖

|编辑:阿晔

|编审:苏苏

人们很容易从一群人中辨认出74岁的李豆罗。他个子不高,一米六,声音却很响,永远走在前面,腰板挺得笔直,停下脚步时,双脚总是呈现正步八字。这或许是他从政40多年来留下的习惯。

他曾是江西省会南昌的市长,退休后回到他出生的地方进贤县西湖李家村当农民。今年5月以来,他拍摄农家视频,发在抖音号“西湖李家李豆罗”上,至今抖音已有160多万点赞。

驱车从南昌市进贤县向北行驶1个小时,记者来到地处乌岗山麓的西湖李家村。村里有3000多亩土地,500多户村民、2200多口人,李氏占大多数。据记载,这个村子已有600余年历史。李豆罗自退休后在此处搞建设已有10年,如今,西湖李家是当地有名的旅游景点。

官员回归农村,李豆罗并非特例。早年,原全国政协副主席毛致用退休后回到老家湖南岳阳西冲村。他也曾主政江西,任省委书记,是李豆罗的老领导。多年前,李豆罗去岳阳探望毛致用,碰见他正在喂土鸡。毛致用在西冲村建立集体经济,惠及农民。他是靠农村打天下的老一辈党员,对农村有深厚的感情。

那么,未赶上打天下的李豆罗为何要回归农村?他打造的农村和改革开放以来的新农村有何不同?

·李豆罗回乡后干农活。图为他在西湖李家耕田。

“吉祥物李豆罗”

有时候,李豆罗就像“吉祥物”。

在游客服务中心,每10分钟就有慕名恒峰电竞app而来的游客来找李豆罗。“老市长啊,我是从南昌来的,能和您合个照吗?”“口以口以(可以),来!”一名母亲抱起儿子,站在他身边合照。过几分钟,有游客趁李豆罗不注意,悄悄站他身后合照完便离开,两人没有任何交流。

一天午后,记者提起这件事,李豆罗笑说游客多的时候自己就像机器人:站好、微笑、拍照,“但人家来了就是尊重我。只要我这张脸、我这个名字对宣传南昌有点用,就拿去用嘛”。

·李豆罗坐在西湖李家村的餐桌边,身后就是郁郁葱葱的树林。(本刊记者 陈霖 摄)

疫情发生以来,很多农产品滞销,今年5月,“90后”小朱所在的短视频团队想拍“三农”题材的视频,找到了李豆罗。“父辈都知道老市长,到现在还有人喊他李市长。”这样,便有了“西湖李家李豆罗”抖音号。

很快,小朱就发现李豆罗自带流量,朴实又会搞笑。李豆罗总穿迷彩服外套,戴渔夫帽,声音粗犷洪亮,操着“塑料普通话”,用随口作的打油诗和顺口溜教大家分析人情世故:“偶(我)有一个饼,分给你一半,这就叫友情;袄(咬)一口,都给你了,这就是爱情。”

他也鼓励年轻人奋斗:“遇到良人,先成家;遇到贵人,先立业;未遇良人,先自立;未遇贵人,先自修。”

·抖音号“西湖李家李豆罗”开通至今,发布的视频已有160多万点赞。

李豆罗学历不高,本只有初中文凭,后读了中央党校函授班,取得大专文凭。他出生在西湖李家,父亲是农民,母亲裹小脚。李豆罗很小的时候就下地干活,父亲告诉他,下地前必须先把鞋子脱了。“地是通人性的,穿着鞋子踩土地,地会喘不过气,庄稼就长不起来。”自那之后,李豆罗就知道,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。

改革开放后,不少农村开展工业化、城镇化,让农民致富。但在李豆罗心中,农耕文化最能体现中国文化,他内心有一幅农村的图景:桃花红,树儿绿,婴儿啼……

“土地就是要保留下来的。去了再好的地方,过上再好的生活,也不能不吃饭。在农村搞工业,把土地都弄光了,谁来养中国这么多人?谁供得起中国?我不赞成并村,中国有5000年的文化啊,要有根。中华文华这么多节日,却过洋节日?我站在中华的土地上,我好骄傲啊!”他越说越激动,还拍了下桌子,双眼泛红,仿佛正与人较劲。

抖音团队的工作人员大多是“90后”,对他们来说,李豆罗是农夫,也是爷爷。他常端着大盘子走向厨房,收拾剩菜剩饭。

小朱有个1岁的儿子,李豆罗朝他笑,小孩就去抱他。小朱告诉记者:“我当时想,儿子知道这人是市长才去抱他?不可能,他才1岁,就是老市长有与生俱来的亲和力,让1岁的孩子也能感受到。”

但其他时候,小朱能感到李豆罗身上一些农民之外的东西。

有一次,李豆罗办大会,他站上台分析最近村里出现的问题,最后举起手对台下几百人喊:“要不要搞新农村?”“要——”台下的人随声应和。

小朱回忆:“那次蛮震撼的,看到他不一样的一面,就是那种振臂高呼的感觉。”自那之后,小朱常在旁边静静看着他,“闲下来看手机、坐下来休息时,他身子都挺得板正,有急事也走得不紧不慢,或许就是市长的余味。”

那么,退休官员搞农村建设有什么优势?换句话说,李豆罗能给村庄带来什么呢?

老市长的资源

李豆罗领着《环球人物》记者走在西湖李家的青岚湖边上。青岚湖位于鄱阳湖流域内。他记得,刚回乡那段日子,自己不太适应。西湖李家村早年房屋斑驳,毁损严重,水利设施长期失修,是贫困村。村里蚊虫多,李豆罗晚上睡觉,如手掌般长的蜈蚣会爬到他脚上咬;屋子里潮湿,还有蛇。

李豆罗抓啊挠啊,他想:“我是农民出身,以前也活过来了,难道当了几十年官,就变娇气了?不是虫子变厉害了,恐怕是我变了。”

李豆罗开始咬牙干,第一个任务是整治脏乱差。当时西湖李家遍地狗窝、鸡窝、牛栏,家畜家禽乱拉屎、四处跑,十分脏乱。在农村,家禽家畜是农民最重要的财产之一,整治这些窝是件触碰利益的事。

“如果把窝、栏拆了,农民上哪放牛、养鸡?鄱阳湖古时候地处边界,渔民为了保护领土,身上总带着家伙,养成了彪悍的民风。西湖李家的村民可不好说话!”村民一听要拆窝了,闹得沸沸扬扬,若强制拆窝,村民必定争土地安置家禽家畜,说不定还会恶化村情。

就在这时,李豆罗主政南昌积累下来的资源和人脉起了作用。

他打电话给时任南昌市市容局局长:“小张啊,安排一顿饭吧!”市容局曾是西湖李家村对口扶贫单位,而这位局长是李豆罗任市长时的部下,一听老市长发话了,赶紧安排,派人从村里接来涉及拆窝的136户家长代表。

农户难得到省会吃这么好的饭菜,一下就高兴了。吃到一半,李豆罗站起来说:“西湖李家有几百年历史,大家舍得它脏乱差吗?”农民见老市长搞了这么大排场,知道他不是闹着玩的,开始重视起来。

“要让村民感受到仪式感,他们觉得越正式,就越能重视这件事。”李豆罗对记者回忆道。此外,他还向村民承诺,在村外野坡新建牛栏和猪舍并安装防恒峰全站app盗门,确保各家牲口不会被偷。最后,村民同意了,高高兴兴地回家了。

不过,有3家钉子户死活不同意。李豆罗找到前坊镇镇长,让他去做思想工作。一般来说,镇下有多个村,镇长不会一一过问村上小事,李豆罗任市长时管理所有乡镇,镇长自然听老市长的,“对村民来说,镇长代表政府,让他出面能起警示作用”。镇长数次上门做工作,还给放宣传片,村民也就慢慢服软了。

“江西有句老话:恶人需得恶人磨,恶狗碰到恶猪婆。不是说村民不好,是说遇上麻烦的情况,你要找个他怕的人,或者帮过他的人,总有一个能‘制服’他。”那次,李豆罗拆除了全村5000多平方米的家禽、牲畜窝,也才有了如今干净的村容。

西湖李家得以快速搞起新农村建设,很大程度上在于李豆罗的社会影响力和人际关系。“以前当官时有权力,现在退休了有威望,这些都能用来搞建设。”

这些年,他天天劝人捐款来修路、开河、整治村庄。西湖李家大变样,还获得“全国文明村”“中国幸福村”称号。后来,华西村吴仁宝的儿子吴协东来拜访,说:“这里有真正农村的味道。”

是“老虎”又是“猴子”

“如果用动物来形容老板,那应该是老虎和猴子。”李豆罗的发小李旺根告诉记者。

李旺根和李豆罗从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,在上世纪50年代考上中专,毕业后当村医,后在进贤县卫生局办公室当主任。临近退休时,李豆罗找到他:“退休了得再干点有意义的事。”

在李旺根心里,李豆罗从小就很有主意,“同学都听他的,他像老虎,有威严,处理事情时很有办法,像灵活的猴子。工作后,哥几个就喊他老板。”

李豆罗又找来刚退休的好友黄华明,他此前是进贤县人大常委会主任,李豆罗让他管钱;还找了刚退休的进贤县人社局科长李衍庄,让他负责宣传。四人自此成了村里的“四大金恒峰官网最新网址刚”。

·西湖李家有“四大金刚”,均为退休干部。从左至右分别是李衍庄、黄华明、李豆罗、李旺根。

他们靠退休金生活,不拿工钱,“村民捐的钱、朋友帮的钱、国家项目批的钱”一并存在镇政府财政所,所有人恒峰国际app官网不得经手。李旺根说:“我当了半辈子医生、半辈子基层公务员,他信任我,让我对接村庄资源。这几年村里搞旅游,每年入账几百万,我们都不能经手,换作让别人管,他或许也不放心。”

李旺根说李豆罗有办法,是指他做农民工作时,处事方式与其他人很不一样。

李豆罗年轻时在农村大队种地,从记工员干到大队书记、县委书记。一次,两个村民打架,闹到村上。李豆罗拿把凳子一坐,跷起二郎腿:“听说你们打架,好啊,当着我的面打,看谁本事大。”那两人愣住了,书记竟然叫人打架?

随后,李豆罗大吼:“你们打不打?”向记者回忆时,他的声音仿佛如40年前那样,整个大厅都是他的回声。当时他指着村民说:“你们打架耽搁了生产队多少工作?你难得脱身(不让你脱身),要扣你工分!”他们一听,都不说话了。

·1981年,李豆罗是进贤县的县委书记。

自那之后,村上开始讨论这个另类的书记,尔后发现,他还“会说话”。

李豆罗发现农民识字不多,文化程度不高。“你讲一堆他听不懂。我讲话既要贴近他的经历,又能让他很快记住,就想到作打油诗,像顺口溜一样,特别好记,农民回去传,一下说清楚了。”

一次下大雨,棉花大豆都烂了。李豆罗随口作诗:“不念生灵苦,何配作青天?”借此告诉农民,这是天灾不是人祸。

李豆罗告诉记者:“我是领导,要能分析情况,不是大家的错,就鼓励他们重来。”农民一听,有干劲了,后来几百亩地都种成功了。“出口成诗”就此成了李豆罗的个人风格。

那时的李豆罗年轻有为,是最年轻的县委书记之一,他有个性、脾气大、说话直,但特立独行的处事方式也让他进入了政治生涯的大低潮。

“我们要破这个题”

当进贤县县委书记时,李豆罗发现有干部占公家的地建房子,开始查处。结果,那人往上告状:“李豆罗以权谋私,任人唯亲!”还有人放话,他从农民干到县委书记,“是坐着直升机上天”,寓意他找关系,仕途不纯。

很快,调查组来了。李豆罗那时才30多岁,年轻气盛,捶桌子对调查组说:“我是农民,什么都没有啊,他们说我坐直升机,我是踩着自行车!”

调查组一瞧,这年轻人脾气不好,“像个土皇帝”,但查了40多天,没查出问恒峰平台题,就把他调到南昌市农业委员会当主任。

县委书记是“白天加班加点,晚上干到零点,逢年过节照常到点,一年四季无时无点”,可农委是机关单位,工作按部就班,李豆罗朝九晚五,很不习惯。

“我那时年轻,浑身都是力量,有劲儿但没有地方使。”他就开始练毛笔字。“我天天站在书桌前发泄,写横又写竖,像练功一样,在农委待了1289天,读了3年书,练了3年字。”

不过,李豆罗还是学到了新知识。在农委工作时,他跑遍了南昌所有乡镇和每座山,了解了地形地貌、风土人情。

3年后,他被调到另一个县任县委书记,政绩渐渐得到认可,1992年成为南昌市副市长。履职那天下大雨,李豆罗一夜没睡,他想:“我一个农民能当县委书记,还当上副市长,这是党给的政治生命。得到这个机会,就要好好干。”

·1998年,李豆罗任南昌市副市长,指导抗洪工作。

李豆罗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。他也发现此前在农委学到的知识给他治理南昌打下了基础。

那些年,南昌常发大水,李豆罗报告市委书记:“南昌城区有的地方地势低,要整治贯通排渠道,形成排水网络!”

书记问:“多少钱?”李豆罗答道:“问钱,那就不要做。”意思是要做就别问成本。“我们要破这个题,为后人创造个方向出来。”

就这样,李豆罗和当时很多领导花了10多年整治贯通排渠道,修好了玉带河,基本解决了南昌城区的内涝问题。

·11月10日,李豆罗正研究新修的防洪排水道(本刊记者 陈霖 摄)

“国家卫生城市”荣誉称号是一座城市的重要品牌。南昌市申请“创卫”期间,李豆罗自嘲是“垃圾市长”:“在家里提垃圾,在路上捡垃圾,在街上扫垃圾,在会上讲垃圾。”他见人把垃圾扔街上,就走到那人面前说:“我是李豆罗,你丢的垃圾我来帮你捡,下次不丢了,好不好?”市民一听,很是羞愧。

还有一次,李豆罗发现南昌的店铺都用卷闸门,“这种门易生锈,不好看,一说来检查,店家把卷闸门往下拉,像做坏事,鬼鬼祟祟,里外见不得人,整个城市成什么样?”他决定把所有店铺的卷闸门换成透明的不锈钢防盗门。但这需要百姓支付费用,很多人不愿意。

李豆罗把市民代表请来开会:“门面是一座城市的脸面。在座的有多少个女同志啊?你们敷面膜,一个人一年买的面膜多少钱,一座城市的脸面不需要花点钱吗?”大家笑了,也被说服了,纷纷换上不锈钢防盗门。几年下来,城市变得干净整洁。2006年,南昌市获得“国家卫生城市”荣誉称号。

“不浪漫”的丈夫

李豆罗在抖音上火了之后,有人笑他“一个老市长跑外面抛头露面当网红”,还有人说“为什么不低调点,这是图名吗?”

在妻子胡桂莲看来,李豆罗从来不是为了他自己。胡桂莲在西湖李家管理厨房,为游客提供餐饮服务,天天看着李豆罗忙来忙去。比如,李豆罗帮当地商家拍带货视频,想把滞销但质量好的产品卖出去。他要凭经验选择产品,“医药类不好掌握,不碰;这个水果不够新鲜,不带;一些海鲜不好储存,不卖”。其余只要质量过关,他就全心全力介绍。曾有一个带货视频,他一口气拍了3条。

·李豆罗正在做直播介绍家乡特产。

“这些卖出去的钱最终是给当地商家,他图什么?”有时候,李豆罗累得睁不开眼,也忍着做完,胡桂莲心疼又生气,就扮“恶人”,帮他挡一挡活,但李豆罗闲不住。

“他小时候在生产队,个子最矮,插秧慢恒峰app_恒峰app下载_恒峰官网,队里排挤他,他就每天拿粉笔在地上画一个个格子,学习往后退,让挪步子挪得标准,练了整整一年,成了队里第一名。他只要认准目标,自尊心、脸面就都不顾了,在网上抛头露面,吆喝叫卖,也无所谓。他是要争名,不过是要给西湖李家、进贤、南昌争名。”

后来,胡桂莲不再阻止他,只是在旁提醒他注意身体。

·胡桂莲在村里负责管理厨房,是李豆罗的重要帮手。(本刊记者 陈霖 摄)

在胡桂莲心中,李豆罗是个不浪漫的人。她是李豆罗的第二任妻子。2008年,李豆罗原配妻子突发心肌梗死去世,李豆罗消沉了好久。那时他是南昌市人大常委会主任,好多人想帮他续弦,给他介绍对象,有从政的,有经商的,也有从事演艺工作的。

那时,李豆罗想了想,自己带着政治资源,在私事上要倍加小心。“我当了大半辈子官,还娶当官的干什么?我有工资能吃饭,还找有钱的干什么?”

对他而言,续弦不是私事,他找到省委书记报备:“我的夫人过世了,向组织报告,想谈个朋友。”紧接着,他列下规矩:不要当官的,不要经商的,不要出头露面的,只要能跟他回乡种田的。

不久,有个朋友介绍了胡桂莲。李豆罗对她印象很深,两人慢慢熟络起来。胡桂莲来自南昌市,在小家庭长大,是个普通文秘。她去西湖李家,“那时候总以为农村脏乱差,来了之后发现,有一片很平静的湖,有好多大树。”城市姑娘胡桂莲就在西湖李家村安定了下来。

有一年的“三八”妇女节,朋友提醒李豆罗要送点礼物给妻子,李豆罗赶紧给胡桂莲转了380元。胡桂莲对记者苦笑:“这不是骂人嘛!浪漫,没有的事。但我很敬重他,他个子不高,境界高;肚子不大,胸怀大。”

最近,江西进入深秋,但李豆罗的“网红事业”正如火如荼进行。接下来他有个小目标:重建集体经济。进贤的年轻人外出打工,留下许多老人小孩,“发展后就有共同富裕的问题,要搞平衡,照顾可怜的人”。

有人说这是平均主义,李豆罗则说:“不管什么主义,只要对老百姓有好处就行,社会主义也有资本,资本主义也有社会主义的东西。”

一天傍晚,李豆罗站在青岚湖边,又即兴做了首打油诗:“给自己做个总结:年龄不小,水平不高,心眼不坏,脾气不好,就是我李豆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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